我更希望这是一场穿越,绵亘千年。而我不死,看你远去。
——题记
Chapter 1 【一日看尽长安花】
我坐上了一列神奇的列车,去寻找一个神秘人。他曾经在他年轻的岁月里,留名华夏,声名远播。于是,人间四月天的第一个清晨,我见到他。他已经垂垂暮老,只是骨子里,还残存着年少时的影子——胸怀甚广却执着淡定。他说,那时的一点一滴,他都清清楚楚的记得。因为他不敢忘,也不能忘。因为那是他的根,再过千世万世也不能泯灭的根。
我拨开他脸上的风霜,开始寻找,那属于他的,生生不息的记忆。
他说,有那么一年,一个都搞不清自己姓什么的男人,站在咸阳城阙,看六国向他俯首称臣,并且开始了他那场万世不朽的春秋大梦。只是,属于他的时代最终结束在了他暴戾的儿子手里,只留下满地的兵马车俑,和这片黄土地含混不清,那场大梦,终于只化作了短短十几年的挣扎。
他说,有那么一年,有个叫刘恒的男人,从封地晋阳城一路打到长安城,和他的儿孙一起,创造了一场属于未央宫,属于长安城,更属于整个大汉朝的神话。文景之治,继而走向汉武传奇。
他说,有那么一年,一个美艳绝伦的女子卓然走入朝堂,请求和亲,淡然而恬静。她叫王昭君,自此汉宫一别,她迈向匈奴大漠金色的草原,一如自请离开时的决绝,再不回头。荆楚血脉最终溶于胡虏之地,青冢常青,世人仰慕。
他说,有那么一年,上元灯节,许是在朱雀大街吧,她在她最美的年纪里和他相遇。她是太平,而他是薛绍。固执而任性的公主,放下一切身段下嫁于他,却终究只得到了刻骨铭心的悔恨和遗憾。
他说,有那么一年,向来安稳的长乐坊里出了一位奇人。这奇人爱喝酒也爱作诗,醉到天子呼来不上船,也还记得说一句惟有饮者留其名。他是李白,他是谪仙。世人爱他的洒脱,但已经没有了谁,还敢如此放浪形骸。
说着,他顿了顿。他累了,头脑里的故事太多太多,他们纷繁复杂的交杂在一起,似乎少了谁,都不能完整。那么,你随便去看看吧。那么好吧,走走看看。
Chapter 2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到临潼,昏昏欲睡中被一个叫做骊山索道的站名惊醒。于是抬起头来,看到一座大山,不高却宽广,宛若屏风。头脑里突然想起这样的句子,说是“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那,就是它了吧。
只是我忘了骊山的另外一个典故,直到车到了下一站——华清宫。嗯,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而他是三郎,她是玉环。
他天生贵胄,坐拥天下,至高无上。他似乎没有继承中庸而忍让的父亲一丝一毫的秉性,用他的才华和气力打造了一片开元盛世。而杨家有女,养在深闺,那羞花之容,未有人识。那一年,她被选为寿王妃,欢天喜地的进宫应诏,路过马嵬驿的寺庙稍做休息。临走之时,她对庙里的和尚说,再见。而和尚说,我们会再见的。而故事,也就这样开始了。
媒妁之言的年代里,寿王和玉环算是特别的一对。可琴瑟和谐,夫唱妇随并不长久,那李隆基看遍世间美色的眼睛终于落到了自己的儿媳身上。出家修道,赐号太真,李隆基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掩饰玉环的过去,而终于,他得到她。万千荣宠在一身,而她一如既往单纯,单纯到她依然保持着一切她身为女人所该有的最原始的心性。她妩媚,她温顺,她渴望爱,更渴望被爱,但她也敏感,她也会妒人,也害怕孤独。所以,她和她的三郎紧紧相依,让霓裳羽衣舞遍华清,让倾城牡丹黯然失色。
我们往往不敢猜透结局。渔阳鼙鼓带来安史之乱,军士哗变请求李隆基处死杨国忠的妹妹杨玉环。面对江山与美人的两难,三郎终于还是做出了那个属于男人的却残忍的决定。至此,海棠汤里的花瓣儿再也没有人抚弄,而华清宫那至高点的凉亭再看不到绝代佳人的翘首远望。
马嵬驿,如同老和尚当年的谶言,杨玉环回来了,而且这里,成了她生命最终的归宿。一抹白绫,一枝梨花,香魂一去,再不复还。
三郎,我不怨你。七月七日长生殿,天上人间会相见。我等你,一直。
原来长恨歌,也并没有那么长。
Chapter 3 【碧桃影里誓三生】
执意要去法门寺。并不是听说了法门寺的神灵们十分灵验,只是因为头脑里总是浮现出来自于十几年前的一个情景。我倚在妈妈身边,关着灯开着电视,看里面昏黄的氤氲的一个个镜头浮现。而故事的情节早已经模糊掉了,而唯独两个画面记忆尤深。元公主追着小和尚觉能问他们常念的阿弥陀佛是什么意思,还有记者元缘在偌大的寺院里追寻着小唐博士的下落——而元公主和元缘的面容极其相似,那么觉能和小唐博士也该如此吧。
这是一个轮回往生的故事,早于红楼梦让三生三世的概念扎根于我心的故事。它的名字似乎叫作法门寺猜想。从此我知道法门寺。然而一直到我决定去西安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亲临法门寺。
可是我来了。清明假期的第一天,早早的起床,坐上开往法门寺的直达大巴车,一路飞奔到扶风。扶风,这是个多么美妙的名字。路上有些许的坟头,可是似乎并无人祭扫。还有类似窑洞的建筑,隐隐约约的用黄土勾勒窑洞的形状,却并不深藏于地下。
老远就看到了法门寺。金碧辉煌的合十舍利塔高耸入云,彻彻底底的遮盖了老法门寺的古朴肃穆。却只看到那座地宫之上的法门寺塔,遗世独立的指引方向——其实它也已经不是当年的它了。它早已经不属于元公主的年代,大概也不属于元缘的年代。是这座塔的轰然倒塌,才让世间知道了法门寺地宫的存在,才让记者元缘与小唐博士相遇,才造就了这一段法门寺猜想的神话故事。
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那时的觉能这样告诉元公主。元公主说,你跟我念,皈依元公主。只是一直到那个故事的尾巴上,皈依元公主还只是一场梦。我站在重金堆砌的合十舍利塔的至高点看着晨雾中的法门古寺,一片墨色中它似乎依然沉睡。而这辉煌的建筑里,已经开始了众人对佛指舍利的朝拜。
我对着来自佛祖身上的圣物双手合十,许下愿望。对着佛光大道上的诸位神明跪拜,祈求永生。对着地宫中的三枚影骨和一枚灵骨感念信仰之神圣能令你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对着大雄宝殿角落里那僧侣远眺的背影慨叹心诚则灵。你瞧,也就是因为前世的我们笃定今生会再见,我才会站在这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固执的等你,一直到见到你。
若是有那么一个机会,我多么想在法门寺旁开一家茶馆,和唐人一样在每一杯茶汤中放下几粒青盐,在盛开的桃花影里听来往的人群讲述他们的故事。或许,又会有一场又一场的法门寺猜想,直到,皈依元公主。
Chapter 4 【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很多年前背下这首忆秦娥的时候,从没想到会离这灞水如此之近。列车上的乘务员总是在每一个天光大亮的清晨,把灞桥当作快到西安站的坐标,然后一个个的催促乘客下车。灞,这个缘起于霸业的名字,被历史赋予了太多的东西,大概远不止是一条河,一座桥,一座西风残照的汉家陵阙,可能更是一段情,依依惜别,杨柳曾折。
我的初衷似乎是想要写那些铺满黄沙的汉陵的。毕竟中美人心计的毒不浅,从刘恒和漪房的灞陵,到刘启和王娡的阳陵,再到刘彻和他的一干女人们的茂陵,看一看那些故事里情深似海的伉俪的身后栖身之处,一直是我心驰神往所向。可却不想,灞陵今日早已残败不堪,只留下并不完整的墓碑孤单的矗立在斜阳里,却也从没有人想来维护。毕竟是开创了一代文景之治的帝王,却不得不让我们可怜寂寞身后事。而阳陵终于被开创成了汉阳陵博物苑,也被引进了先进的幻影成像技术来招揽游人,可路途遥远加上沉重的过桥费制度,到阳陵的公交车又无情的将我们拒之门外。及至茂陵,同样是交通的不方便,最终又让我放弃。至此,那一场盛世遗风,我再也无福消受。于是,我只好来写一写我的离别。
和他离别的那一天,特意登上了古城墙。登上城墙的那个门叫做安远门,在长安城的北边。继续往北望,便是正在修葺中的大明宫含元殿遗址公园,而往西北方向,则是未央宫的所在。而这片城墙,在未央宫和含元殿存在的年代里,还不知置身何处。他错过了长安城韶华极盛的年代,未见过皇都英气,更不用提环肥燕瘦。他被修建起来的时候,朱元璋已在南京城称帝,只留了儿子朱爽,守在这沦为藩郡的长安。只是这片城墙从不气馁和失望,依然高傲的挺立着,哪怕安远门那三个字斑驳不清,哪怕城墙已经高低不平。后来,一代又一代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用他们那来自黄土高原的特有的热情,守护着你,温暖着你,让你日益焕发生机。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句歌词说:人会老,心不老。大概你也是这样吧。你的心很大很大,装的下历史,也放的进很多很多的未来。请你继续,安稳前行。只是若干年后,若我再来,但愿你不会像我的故乡今日那样,支离破碎。
请你保重,我的不老长安城。
我若冥想,能否再见,永远的长安。